2026年2月26日 星期四

Nesnesitelná lehkost bytí


「人永遠都無法得知自己該去企求什麼,因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既不能拿生命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來世改正什麼。」

「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檢驗哪一個決定是對的,因為任何比較都不存在。」

 

對德國的朦朧印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從認識J後,知道他中學時期在法蘭克福生活過開始的吧。

分手以後,看到他在Dulingo上學習德文的紀錄,讓我心生不滿,對德文開始有了不好的印象,也看了一些分享德文多難學的心得,對這個國家與語言產生了因為失戀導致的不好的印象。

就算在規劃出國的路線上曾經考慮過德國的免費研究所,但對這個國家及語言仍然沒有太多的好感。


說來我也真是蠻可笑的;四年的友誼加上交往一年半,明明兩人克服了艱苦的跨國時差遠距離戀情、明明分手時是那麼椎心刺骨、明明分手後一年的自己著魔到用盡各種手段,什麼玄學、心理學、占星、巫術都試了個遍,這些刻骨銘心的經驗都不足以成為我筆下的任何文章,反倒總是那些孽緣占盡了腦袋的記憶體,成為筆下翩翩燦爛的字句。


這輩子大概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到一個叫做Jena的德國小鎮,一開始連發音都發不正確的城市,就為了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網路上的陌生人。朋友說我真的是很重視愛情的人,說我是為愛奔赴的浪漫份子,坦白說我還挺喜歡這個標籤的。這幾天也在思考,我人生的priority的確戀愛佔了好大一部份,除了出國就是愛情了吧,其他事情我好像都沒有那麼在乎。


這篇紀錄下了從飛機一落地德國開始的我一連串的經驗,坦白說現在的自己彷彿又患上了失語症,沒辦法向他人講述這段故事的經歷、我無能開口說話甚至打字,甚至現在發展的情況也複雜到自己不知該如何解釋與說明。總有八卦的朋友想聽故事,或甚至是真心關心我的朋友,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所獲得的回應總是非我所願,那些回覆讓我心力交瘁、無法應對,然我也說不明白自己期待他人怎麼回應我才滿意。


總而言之,一切的荒唐從飛機落地開始。

此前曾跟A確認過是否會來接機?他知道我跟J分手就是因為接機問題成為最後一根導火線,他說會。在我出發前幾天,他又再三跟我確認是否真的需要他來接機?我心裡感到很納悶?我以為我們已經說好了,總之,他說他會來。

一落地後,手機開始有了訊號,才看到A說他錯過了火車,會遲到,問我能不能自己到法蘭克福火車站見面?我說我不知道怎麼過去,但我可以研究一下,心裡對於接機會面的場景雖然碎裂了,但還是抱著等等就會見面的期盼過海關、等托運行李。在研究怎麼去法蘭克福總站的過程中,A遲遲沒有回訊息,雖然納悶,但還是耐心地等待他的回覆。


這時,A傳來訊息說,他前一晚沒睡好,身體還是很不舒服,所以他直接回家了,原本訂好的法蘭克福的旅館我還是可以去住,明天我再去他住的城市就好。


朋友曾經跟我提過,我喜歡的J全方位的照顧我的模式在歐美人那裏根本不存在,因為他們都把人當作完整的個體。就算我是完整的個體,還是感到錯愕與驚慌。朋友事前叫我準備好的Plan B我根本沒有準備、就算簡單研究過怎麼搭乘德國鐵路,還是完全搞不清楚,我感覺隻身一人被丟在異國,而我好像也得自己負起一半的責任。

我自認為我是能夠獨自解決問題的人,即使受了極大的驚嚇,外表也不容易看出來,因為我總是努力裝作鎮定地想趕快解決事情。此時,我與一個中國男子、一個帶著小孩的台灣媽媽坐成一排,三個人努力研究怎麼搭乘德國鐵路、怎麼買票,中國男子知道我被放鴿子,甚至邀約我跟他一起去慕尼黑旅遊。由於實在太複雜,每個資訊台都關閉了,無能為力的我查詢了Uber的價格,覺得400多歐元雖然誇張,但在英國時我也曾經這麼做過,問題只在於找不到機場限制Uber停靠的地點,但也沒有任何人知道或可以詢問,所以我天真地想叫計程車應該也差不多。

一路上,我不確定究竟是司機太老了,還是真的計程車就是比較昂貴,有時司機得停下來休息,但跳表可沒有在跟你休息,這情況我在中國時也遇見過,某些車子的機制就是會限制駕駛停下來一陣子才能再上路,總之我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被坑了,但司機倒是一開始就說了有可能會到700多歐元,我想應該不至於那麼誇張。

我傳訊息告訴A,我現在在往他家的路上,他說我確定搭哪班火車再告訴他,可能是遲遲等不到我的回應,他問我火車現在到哪了?我用冷靜的口吻回覆他,我選擇搭計程車過去,因為這對我來說是最安全也最有效率的方法,我不想拖著行李一直在車站裡迷路。

到了A家附近的車站,司機還迷路了一陣,司機問我要不要開收據,我想起ChatGPT告訴我一定要保留好收據,看到收據上面的金額:740歐元,我真的差點要暈倒了。我告訴A我到他家附近的車站了,他說等他十分鐘,我心想,我已經到了怎麼還要我再等你?

不到十分鐘,此前那個只存在於手機螢幕裡的棕髮藍眼男子出現了,A非常的高大,身高188cm的他我需要抬頭仰望才能與他對視,一見面我還是給了靦腆笑容的他一個大大的擁抱,我笑笑地問他想不想看收據金額?他說不想,我還是硬是拿給他看了,他看了沒有說什麼,大概也是很傻眼吧。


A帶我到他家,距離車站走路不用十分鐘,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他家,把他的房間讓給我睡,接著到廚房,問我餓不餓?他拿出熱好的一盤麵包與燉肉給我當午餐,他說這是他去外面餐廳買的,桌上還有一些維他命D,知道他有季節憂鬱的我問他吃這個有效嗎?他說這是他今天從車站回家後到附近車站買的,他也不知道。這時的我心裡想的是,所以你在放了我鴿子之後還有時間去買這些東西嗎?


吃飽後,A帶我去他家附近的公園散步,熱愛大自然的他介紹附近的溪流與樹木給我認識,接著我們到一間小超市裡面的麵包店,雖然我對蝴蝶捲印象不好吃,但都來德國了想說再給這個麵包一次機會,A買了蝴蝶捲跟千層酥給我,帶我簡單逛了一下超市,接著我們手牽手走路回家。

在他家客廳沙發上,我問A:我可以親你嗎?他害羞地問我要親哪裡?我說臉頰。A真的很害羞,通常這種時候我都不用問,男生直接就會親上來了。我靠在A的胸膛上,此時的A心跳超級快,坦白說我還蠻懷念這時候還很害羞的他。晚上睡覺時,我說他為什麼要睡沙發?當然是一起在房間裡睡啊,他說真的可以嗎?我說可以。

之後兩三天都過著白天睡到自然醒,接著去附近的城鎮散步逛街的日常,三餐他都會幫我準備好,家事也不用我來做,晚上睡前我們會做愛,身體也敏感的他讓我的愛撫相當有成就感,我們的身體相當契合,我說我們每天一定要至少做愛一次。身材高大的他,總是讓我在天亮時分被擠到必須把他叫醒、讓一點空間給我睡覺。

當我們坐在客廳沙發時,我抱著他跟他說,我真的希望我們會在一起,他告訴我,他也希望。


星期五早上,他要去看他好幾個月前預約的醫生,我待在家裡補眠、沖澡、看書,餓著肚子等他回家,他說我要出門就跟他說,如果沒有的話我們就家裡見。

等了彷彿有幾世紀那麼久,他問我想去市區吃飯嗎?我說好,他讓我自己一個人搭火車去市中心找他,一見到他,我用力抱住他,跟他撒嬌說,彷彿過了幾世紀這麼久,這時他默默地將我推開,跟我說他會害羞,平常在路上牽緊緊的手,此時也放進了外套口袋,他說,沒有在一起很久的關係他在外面是不會牽手的,這裡是他的城市,他不想被其他可能會問問題的人看到,我臉色瞬間就不好了,前兩天在火車上都有遇到他朋友,他也不避諱地告訴他們我們怎麼認識的、當時也還是緊緊握著我的手。我想起前一天遇到的他的女生朋友告訴我他曾經有個我不知道的越南前女友,我於是問他,你跟那個越南前女友在路上也不會牽手嗎?他說不會。

一路上,他走在很前面,我心情低落地跟在後面,他告訴我,他覺得我在強迫他,說任何事情強迫都不會有好結果的。到了餐廳裡,他的臉色還是很不好,我問他還好嗎?他說不好,我說是因為什麼?他說每件事情。包含他覺得我在強迫他、討厭我拿自己跟他的前女友比較,講一講我哭了,我說我沒有在強迫他,我只是無法隱藏自己的心情,希望他能理解我,他說他嘗試。我告訴他,J很討厭我在公眾場所哭,因為這讓他覺得壓力很大也很尷尬,問他會不會也這樣覺得?A說,不會啊,哭的是你又不是我,我聽了覺得安心一點,至少我能放心做自己地哭泣。

回到家裡,他說想要看電影,我們喝著苦澀的德國啤酒,配著日本小眾電影《租賃家族》,我耐性著看完後,我們在廚房吃晚餐前,終於攤開來討論了我們的關係,他說,他先前說他也希望我們能在一起,會那樣說只是因為他害怕傷害到我的感受;在來德國之前他問我為什麼想來見他?我說我想跟他建立連結、也想要一段長期關係,他這時說,他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希望跟他建立長期關係,他覺得他現在沒有準備好進入一段關係,而且如果我們在一起了,等我回去台灣我一定會更受傷,我說我現在已經受傷了;我不覺得我回台灣會有什麼影響,我反而擔心他一個人住又季節性憂鬱,到時候他怎麼辦?他說,他有問題、我也有問題(因為我需要諮商),我立刻反駁他我根本不覺得我有問題,他說好但他有問題,他沒有辦法給我任何保證,他未來還是想跟其他人約會,我問他會跟其他人上床嗎?他說如果可以做愛的話,那當然很好,但他主要還是想跟其他人建立連結,他最後說,他希望我可以把這些記在心裡,因為他不想再重複第二遍了。對我來說這是我們第一次攤開來把我們的未來講清楚。

晚餐之後他看起來狀態很不好,跟我說他現在需要一個人靜靜,我看著在房外用電腦的他,默默傳了一則訊息跟他說:我不是很擅長安慰人,但你需要什麼的話我在這裡。他已讀了我,沒有回覆。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做愛,就只是靜靜地各睡一邊。

隔天起床,我問他還好嗎?他說還是不太好,我撫摸著他的手,跟他說,我聽說這樣對憂鬱的人很有幫助,他沒有說什麼。早餐後,他告訴我,他是因為我昨天強迫他而讓他不開心,在他說了不開心之後,我晚餐時又再次跟他說了一次,讓他快瘋了,我聽了之後很生氣,覺得努力想要安慰他的自己像個傻瓜一樣;看著在客廳看書的他,我把我的書從茶几上拿起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

我傳訊息告訴朋友現在的處境,她提議我是否應該搬出去住?我聞到A在廚房煎魚的味道,思忖著他會不會叫我去吃午餐,後來,A來敲門叫我去吃飯,我們默默地吃完午餐後,他問我,你原本想要在這裡多待幾天,現在還是這麼想嗎?我說是,他說好,但我沒辦法再繼續住在他家,我想著好吧,那就照原定計畫回去好了。


吵架的那天是情人節,前一天我已經告訴A說,我想要在情人節那天買玫瑰花,雖然我們過往跟伴侶都沒有過情人節的習慣,但我覺得是跟A一起過的情人節,非常值得紀念,所以我們去超市補貨的時候我挑了一束鮮紅色的玫瑰花,回到家,A找了個花瓶,我們擺放在客廳的茶几上,花瓶口很窄小,玫瑰花束突兀地高高地站在茶几上,擋住了電視的視線,但我們也不以為意。

回家路上,我小心翼翼地鼓起勇氣問A:我現在可以牽你的手了嗎?他聳聳肩說:如果你想的話。那天晚上,我們又繼續做愛了。


隔天早上,我們討論起了喜歡的文學作品,從村上春樹、吉本芭娜娜、韓江,我推薦了明益的作品給他,A給我看他為了日本前女友寫的文章,我看了覺得很傷心,即使是透過翻譯軟體也能感受到他的文筆很好,以及那蘊含其中的感情是多麼真誠與熱烈。晚上回家的時候,我寫了一篇簡短的文章給他,寫著寫著我就哭了,我給他看我曾經寫過的作品,描述影集裡面一對完美的情侶,他問我為什麼給他看這個?我說因為我感覺我們就像這對情侶一樣,身心靈都非常契合,我好希望這一瞬間可以暫停在這裡。

晚上躺在床上,他抱著我撒嬌,我說我好不想離開,他說他也不希望我離開,我說那你就應該讓我多待久一點啊,他說但你也知道我沒有辦法......


最後一晚我們住在法蘭克福,那天剛好是除夕,他帶我去吃麻辣燙,說這是我的文化的節日,所以我們應該要好好慶祝,雖然其實只是他自己想吃,但還是挺感謝他的這番心意。

吃完晚餐後,他帶我去美因河畔散步,告訴我這座鐵橋非常浪漫,我心想德國人跟浪漫扯得上關係嗎?一看到上面滿滿的愛情鎖我就知道了。

一路上我們走走停停,一邊看著這座城市的繁華,一邊不斷停下來擁吻彼此。隔天A送我去機場的時候,本來在公共場所害羞的他,不顧眾人及保安的眼光,瘋狂地親吻我,嘴唇、臉頰、額頭,搞得我整張臉都是他的口水。

回程的飛機上我忍不住想看他的訊息,買了飛機上的網路,看到他說,他去了動物園、中式庭院,然後他突然感覺很失落、坐下來哭了。隔天他說早餐時我不在他旁邊,他感覺非常思念我,我看了訊息,也哭了。他甚至寫了一首很美的德文詩給我。

Die Distanzen zwischen uns sind aufgebrochen:

Kulturelle Distanz 

Räumliche Distanz 

Sprachliche Distanz 

Emotionale Distanz 


Auf magische Weise kamen wir uns näher.


Du ließt mich auf deine nackte Seele blicken und zeigtest deine wahre Natur.


Nun habe ich das alles erreicht aber bin leer und ratlos. Wie geht es weiter und gibt es noch mehr an Nähe?


Du bist zu mir gereist.

Ich bin zu deinem Herzen gereist und habe deine Welt kennen gelernt.

Auch nur für das bin ich dankbar


「沒有人會相信,我們生命中的愛情是某種輕飄飄的東西,是某種沒有任何重量的東西;我們總是想像我們的愛情是愛情應該有的模樣;沒有愛情,我們的生命也不再是我們的生命了。我們總是讓自己相信,憂愁鬱悶披頭散髮的貝多芬親自為我們偉大的愛情演奏著他的『Es musssein!非如此不可!』。」


我從不相信真愛可以用一把鎖頭鎖住,或許愛情只存在於短瞬之間,像是花期僅有兩三天的鮮血般紅色的玫瑰花,像是只存在了兩天的雪人,像是美因河畔的那些吻,或像是這首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