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近期覺得當作商業片也很成功的劇情電影,最喜歡在雜亂荒謬的鬧劇底下深掘些什麼。從前導影片就可以看出,導演喜歡使用大量的黑色幽默,如:「這個地方很有人情味,每個人都很關心別人的老母。」或像預告裡,肚財問菜脯:人家有錢人有的是背景,你後面有什麼?菜脯回答背後月曆上的水果。影院裡笑聲不斷,笑果十足,乍看喜劇式的預告及片頭,卻是帶著滿滿的震懾與淡淡的哀傷離場。
電影裡的場景、演員裝扮和口白都充溢著濃濃的「台味」,那些看似粗俗鄙陋的:游池卡拉OK、為人民遮風擋雨的議員競選廣告、老舊的醫院診間、辛辣露骨的調情、個個滿口髒話,這些熟悉的鄉土感,即使深刻誠實地揭露出社會的黑暗面、有權勢人對普通老百姓的壓榨與腐敗,在電影的濾鏡之下,都變得格外有美感。
很多人不喜歡時不時跳出來預告、解釋劇情的導演旁白,我反而很喜歡這種帶有魔幻寫實的後設感,他一定也是相信這是他想要營造的電影效果才會這樣做,但我相信少了旁白,整部電影還是能足夠迷人、容易理解。
整部片雖是黑白畫面,光影和鏡頭卻都美得驚人,每一幕都像是一張張攝影作品,絲毫不因少了色彩而遜色,片裡說得很明白,「有錢人的世界是彩色的,我們的都是黑白畫面。」這也可以是一部社會寫實的紀錄片,我們透過黑白濾鏡,以小人物的視角觀看他們的世界。
「雖然現在已經是太空時代,每個人都可以坐火箭去太空世界,卻永遠無法了解別人的內心宇宙。」撇除「肚財」、「菜脯」這些綽號,他們其實連對方的姓名是什麼都不知道,直到肚財死了以後,菜脯才發現就連彼此也不太認識對方。像他們這樣撿破爛的流浪漢,其實在這世上根本等於不存在的人,像鬼魅一樣在這小鎮飄蕩游移,除了導演跟彼此,沒有人知道對方曾經存在過,消失了也沒人在乎,就連想去祭拜蔣公的「中正廟」裡收驚,都被神明拒絕。
我不曉得每一部電影是不是都有什麼故事要說,太容易抓取的背後涵義,我反而興趣不大,這部片以「大佛」作為主題,卻沒有描述太多佛像的象徵或意涵,這些其實都在片尾的《有無》這首歌裡道盡了,我很喜歡影片下面評論裡的解釋:
「人生無定著,世事歹按算」、「落塗八字命,隨人好額散」寫人的一生都是老天註定好的;歌詞反覆問著:「反身的chance有抑無?」、「夠力的back有抑無?」、「菸頭菸屎有抑無?」、「菸味粉味有抑無?」看似發問,實則答案就是沒有,什麼都沒有,這一切都是空的。
「有地、有天、有星、有日月、有破厝、有田路、有草仔花,有目、有耳、有鼻、有舌」引用了《心經》裡的〈五蘊皆空〉:這個世界的存在,沒有不變化及不移動的東西,我們人的色身,有生、老、病、死,會老化會消失,不是永遠獨立存在的「空」並非意味著什麼都沒有,同樣的「有」也不是真的擁有,這些「有」其實也都是「空」的。
「有目無看,有耳無聽,有鼻無嗅,有舌無味」呼應了《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世間一切事皆是生滅、無常。夢醒後,什麼都沒有,空無所得。「幻」是印度的一種幻術,隨著咒語能變化出種種虛幻的幻相,映現在你眼中、心裏,但那只是虛幻不實的幻術而已。你在河邊看,下雨的時候,雨水打在河水上,就好像起了一個一個的水泡,一下子起、一下子滅,起滅無常。「如影」是鏡子裏面所現的影子,也是不實的,他只是幻影而已,所謂「夢、幻、泡、影」都是「虛妄不實」的。
「如露,亦如電」,一早起來看,那草葉、樹葉上都有水珠,那就是露水,但太陽一出來就沒有了,它的存在只是一剎那而已。「如電」是天陰要下雨,打雷時閃的電光,電光一閃就沒有了,你問那有沒有電呢?有的,但是只一剎那就消失了,一切世間的「有」,本來就像這樣子,的確是有(存在過),但只是暫時有,轉眼就消失了。
最後再用廣欽和尚圓寂時所述:「無來無去無代誌」來闡述他們窮途潦倒的一生:我本來沒有來過、當然也沒有離去、什麼事都沒發生,這一切本來都是「沒有」。
他們什麼都沒有,於是所能觀看的、生活的一切、看見的日月、田間、路邊的野花,都可以欺騙自己,看得到的都是他們的;但其實他們「無地、無天、無星、無日月、無厝、無田路、無草仔花」,那些都不是他們的,田野跟路邊的野花都是有法律上的「所有者」的,他們也說了,就連法院跟警察院,也是有權有勢者的,用擁「有」的皆是「空」來說服自己,在困境中被迫參悟了佛法,得以安慰自己,世間的「有」都是「無」、生滅皆無常。
土豆幫肚財出殯時選用的遺照,被菜脯嫌太難看,土豆說還好是因為肚財被警察抓過、有上新聞,他才得以從網路上找到這張新聞畫面截圖、才有遺照可以用,正如同釋迦的焦慮一般,像他們這樣的底層人民,死了都不一定會有人發現,更別奢望有什麼照片會留下他們曾生存過的痕跡。其實這一切本來就什麼都沒發生過,所以「送到這裡就好了,接下來的路,他想要一個人慢慢地走」,慢慢地,被這個世界所遺忘,餘下的,只有片尾曲中,那綿延不絕的銅鈸聲......